寻找文化现成物

当然,并不是说他们就能代替科学家的工作,他们也许确实不能改变整个世界,但是他们可以改变一个零件,一个器械。在人类历史上,蒸汽机的改进者是工匠,混凝土的发明者是园丁……科学发现并不只是理性思维的产物,它还依赖于想象力、创造力,依赖于人们的灵感和顿悟;更重要的是,依赖于一种了解和创造的冲动,一种对未知的好奇和探索。

蔡国强在网上看到湖北农民发明的潜水艇,一下子被吸引住了。我一看到它就知道无用,那么重,沉下去就浮不起来。但是想象力和造型很吸引人。3月4日起,他跑遍了半个中国,开始寻访各地的农民发明家,做起了极具中国特色的农民达芬奇展览。

陶相礼老家在安徽阜阳农村,他只念到小学五年级就辍学了。他做过建筑工人、卖过水果、在饭店端过盘子……每次挣了点钱,就用来折腾创造发明。他申请过二十几个专利,获准了7个,除了花钱,从没带来什么财富。36岁了,陶相礼没钱结婚,做潜艇花了3万多元,一部分还是问亲友借的。以世俗的眼光看,他一事无成。但陶相礼对自己的现状很满意。“以前还想着买房买车,现在不想了。”他说,自己对物质看得很轻,“一个人这辈子能吃多少,花多少?没必要为了钱逼自己干不愿意干的事。”

蔡国强:我收藏的是他们的梦想

金莎娱乐场app下载,杜文达作品:飞碟

北京奥运会之后,我发现我回国做的作品都具有官方身份,而且都是在大城市,2001年我回上海做APEC焰火计划,后来又在北京做奥运会开幕式和国庆60周年庆典,其实看不到更多真实普通老百姓的生活。

杜文达的飞碟架在外滩美术馆的楼顶上,下面的墙上刷着一排大字,“不知如何降下。”这有段典故:2005年,蔡国强邀请杜文达的飞碟参加威尼斯双年展,他问杜文达,“要真飞起来,怎么降下来,你想过吗?”杜文达摇摇头,说还顾不上想呢。

上海外滩美术馆开馆,它曾是中国最早的美术馆,一百多年前英国人建的,解放以后就被封起来了,当成上海博物馆的仓库。最近一位私人企业家,买下了整条街,开发成为有文化色彩的高端商业街,他要把这栋美术馆重新恢复,请我做展览,又是在世博会期间。我就想能不能做一个展览,和中国底层有关系,又跟创造力有关系。世博会的历史就是万国通商,展示各个国家和民族的发明创造,让人类的生活向更美好的方向发展。这在以前的世博会很重要,一百多年前从英国开始,世博会就是互通有无的文化交流。但现在网络很发达,而世界上各种各样的展销也已经很多了,世博会的意义就远远不如奥运会了。

“我想当个火车驾驶员”

苏联画家马克西莫夫以前来中国,教中国人学油画,在中央美院建油画系。后来他回国了,刚好中苏关系就出问题了,他的命运就改变了,政治上就不正确了。尽管他很爱中国,可苏联人对他的观点还是很不屑。我们国内因为中苏关系出了问题,他的学生们也不能说他了。整个经济改革开放以后,我们国家文艺政策宽松了,跟苏联的关系开始恢复,可是他的学生们都开始到欧洲去留学参观,发现意大利、法国的艺术更了不起,苏联这些老师也不怎么样,他的学生也不大在意他了。其实,马克西莫夫对于中国现代美术史的发展起了很关键的作用,他建立了一个马克西莫夫训练班,但是他当年在中国的学生现在都不关心他了,只有我这个搞现代艺术的,也不好好画油画的,一直收藏他的东西,我收藏了他二百六十多件作品,他所有在中国时代的作品,他的太太和儿子们都不断地卖给我,帮助我建立起一个马克西莫夫完整的档案,从当时他由中国带走的《文艺报》到他跟朱德、徐悲鸿等人拍过的照片,全部卖给了我。苏联博物馆现在也不要社会主义时期的东西,我把它们买回来,马克西莫夫的坟墓坏了,他们都来找我出钱修一修。

“我对物质看得很轻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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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没什么别的目的,就是觉得好玩。而且我喜欢挑战。”王强说。现在他是很多飞机爱好者的偶像,他说:“应该先保证技术和安全,再考虑上天。这是我的忠告。”

北京农民吴玉禄发明的机器人可以拉车前进,还能满嘴吆喝,蔡国强邀请吴玉禄全家参加农民达芬
奇展览。

王强作品:“王强1号”飞机

在安徽萧县农民自制的飞碟里,蔡国强兴奋地拉动操纵杆。农民发明家的许多发明是失败的,有的飞机
或飞碟甚至没飞起来。蔡国强认为,重要的不是人造的物体能不能飞起来,而是他的心在飞起来。

这是一架很特别的飞机:木头制作的螺旋桨,钢管搭起的机身,废铁皮、旧钢材充当焊接设备,自行车轮胎代替轮子以及由摩托车发动机改造的发动装置。

蔡国强个人主页

“王强1号”2005年7月15日在得到绵阳航管部门批准后试飞成功,首次离地3米,飞行时间只有7秒,此后多次经过改造,飞机最长曾在空中飞行1个多小时,离地高度达1000多米。王强笑着说:“在1000多米的高空感觉凉飕飕的,没人跟你讲话,也感觉不到自己的速度。”

其实,中国改革开放以后,马克西莫夫的不少中国学生成了大艺术家,很有钱了,他们可以关照自己的老师了,但是这些人去前苏联访问,宁可做很光亮的大国文化交流活动,也不大去关心这位过去的老师。我这人比较怀旧,会关照一下这种事情。但是,对整个中国底层弱势族群的生活,我确实没有机会去研究。

对此,蔡国强的回答是:“重要的不在飞起来。”为了此次展览,蔡国强走访了中国8个省市的农村,他希望通过世博会期间的这个展览,在众多高端的国家馆和企业馆之外,提供观察人类创造力的另一个视角,那就是中国农民的创造性和在现代化方面的贡献。他为这次展览选择了一个主题:“农民,让城市更美好”。他认为,农民是近几十年经济发展和建设现代化国家的重要动力,没有农民的创造与劳动,就没有今天的城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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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继民作品:小型蒸汽火车

但是,世博会和中国以及我们这个时代还是有关系的。世博会的主题是城市,城市让生活更美好。我刚好想做农民的主题,最近五年以来,其实起源还不止五年,我就喜欢在历史的沿袭里面去寻找文化,我把它开玩笑叫文化现成物,包括收租院、草船借箭,包括龙的符号是什么意思,作为文化现成物,再来给它弄一弄。

“想送大鱼给世博会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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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1000米高空凉飕飕的”

小蒸汽火车的第一次“试运行”是在自家小区里。陆继民之前没有告诉街坊邻居做火车的事,当他铺设轨道时引来很多人围观。当火车头冒起了烟,并开始动了起来,大家都忍不住欢呼。“那一天我真的很幸福,觉得梦想成真了!”陆继民说。

34岁的王强是这架飞机的主人。他出生于四川安县农村,文化程度初中,本职工作是理发师。与许多男性一样,王强的飞行梦诞生于童年,只是他执拗地把它变成了现实:从做竹蜻蜓到做飞机模型,再到做滑翔机,最后是飞机“王强1号”。

飞碟、潜水艇、机器人、航空母舰……世博期间,新落成的上海外滩美术馆,正在首场展览的展品多少有些出人意料:并非什么大师作品,而是中国农民的奇特发明;通过2008年奥运会视觉特效艺术总设计蔡国强的布置,在世博园区之外,为解读人类的创造力提供独特视角。

陶相礼的航空母舰没有任何实用性,完全是为了展览而作的艺术品,但他那个由5个废旧油桶改装而成的潜艇,里边有方向仪、望镜、动力推进引擎,甚至还有供氧系统。这个潜水艇曾在房山水库下潜多次。陶相礼说:“在水底的时候,很安静。”

老吴家在北京郊县通州,种田出身,没念过什么书,但年轻时迷上了机器人,这一兴趣让老吴在很长一段时间只获得了嘲笑,还有一屁股债务,“别人的地产粮七八百斤,我家的只有两三百斤,草长得膝盖高,人家说我不务正业,是个败家子。”直到2002年,他带着能倒水递茶的“吴老五”参与湖南卫视的农民科技之星大赛,获得了第一名,并捧回1万元奖金,一下子转了运。从此,他屡屡被邀请在国内国外做展览;还有企业专门找来,出高薪请他解决技术难题。

李玉明的“霞光1号”只能下潜20厘米,“霞光5号”能在2米多深的水下潜行10秒,但需要卡车拖曳。不过老李相信自己在技术上已经取得了历史性的突破,只是苦于没有足够的钱,不能买到好的材料和发动机,才导致这些实验都不太成功。

杜文达40多岁,小时候家里很穷,他读完初中就不得不去放羊。上世纪90年代末,他靠卖专利赚了18万元,但为了圆一个飞碟之梦,杜文达前后花了近300万元,至今一文不名。他现在上海打工赚的钱,寄回老家安徽萧县的飞碟工厂,那里有几个合伙人管理,都是一个县城的穷哥们,也跟着他把积蓄扔在这个无底洞里。他说,大家都相信他,对未来充满了信心。

吴玉禄作品:机器人

年近70岁的李玉明,在武汉是出了名的“潜艇狂人”,大大小小他已经造了9艘,从“霞光1号”到“霞光9号”。为此,李玉明变卖了自己家的一幢3层楼房、一处门面房以及老家的一套房子,如今和偏瘫的老伴住在租来的小屋里,还欠着外债。

农民为啥要当发明家

“那时我是太着急了,才这么回答。当时我们把飞碟拆散了用集装箱运到威尼斯,一打开发现零件散了,发动机也坏了。”杜文达跟记者解释说。那次失败的打击令项目几乎停滞。“后来我们又改进了产品,现在真的要成功了。”在杜文达的描述中,他的飞碟与艺术无关,而是一种新型飞行器,可以像直升机一样直接起飞,载重约200公斤,主要用来短途运输,是未来交通的发展方向。

陆继民的作品,一个可以乘坐16人的小型蒸汽火车,这次没有出现在美术馆。但他的名字,被蔡国强书写在外滩美术馆二楼的白墙上。上面有四五十个农民发明家的名字,陆继民是唯一的上海人。严格意义上说,56岁的陆继民并不算农民,他小时候住在浦东,现在住在繁华的徐汇区。他童年的梦想,是当一个火车驾驶员。高中毕业后,陆继民从事着与机械无关的工作,但他利用业余时间,自学钳工、木工、铣工,前后花了十几年,终于成功做出一辆小火车。除了小点外,这个火车和真火车没有两样,轨道甚至都有扳道。

“我相信自己能走得更远。”他说,他要完成自己的梦想,做一个“世界首创的三位一体乘载工具”,海陆空都能运行。

“这是未来交通发展方向”

为了这个展览,李玉明在上海待了几天,没看世博会,急着回武汉了,赶工做一条“钢铁大鱼”。他跟记者描述说,这条鱼长3.8米,有鱼鳃鱼鳞,在水里能游泳能下潜,要送给上海世博会,“作为中国人民给世界人民的礼物”。

展览取名“农民达·芬奇”,因为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家达·芬奇也是一位异想天开的发明家,飞机、降落伞、汽车、火炮、潜水服……他的发明设计因技术能力所限,和很多农民发明家的一样,很多都无法取得现实意义上的成功,但所体现的创造力和想象力,和世博会上那些伟大的发明一样,散发着超越时空的光芒。

老李家祖祖辈辈都是地道的农民,老李本人小学文化,13岁学做皮鞋。但他说,自己是“为科学而生的”,“莱特兄弟也是修自行车出身”。他造舰艇的理论知识,完全是自学的,除了看那些“造潜艇的书”,另一个很重要的来源是对长江中各种各样鱼游姿的观察。

中国2010年上海世博会表明了中国从“制造大国”转型为“创造大国”的决心,也坦诚地显示了,与国外活跃的民间科学实践相比,中国民众的科学素养和创造冲动有着怎样巨大的差距——很难想象,在安于现状、甘于平淡的土壤上,又能产生什么大科学家。世博会提醒我们,科技发展来源于人类的好奇心和创造力,那些创造心和好奇心就值得好好呵护,不管是科学家还是农民,只要他们的梦想和行动符合法律法规与道德准则,即便有些异想天开,也不妨多一些尊重和建议,少一些嘲讽和蔑视。

他在名片上给自己印的头衔是“农民发明家”。“我没有刻意想去做什么家,就是喜欢,能够从中得到成就感。”老吴说。现在,原本跟着他忍饥挨饿、吵吵闹闹的老婆和家人,都成了他的工作伙伴。念计算机专业的小儿子,还能帮着他给机器人配一些简单的软件,他希望和儿子一起,将来做出更聪明的机器人。

外滩美术馆3楼,吴玉禄的“机器人工厂”占了整层。拉车的、打鼓的、翻墙的,狗,老鼠,瓢虫……这些机器人都姓吴,“吴老大”诞生于1986年,现在确切排到吴老四十几,老吴自己也搞不清楚。拉洋车的“吴老32”能说话:“我是拉洋车机器人,吴玉禄是我爹,我拉我爹去逛街,谢谢。”这些机器人有着浓浓的乡土气息,材料大部分来自废品收购站,因此外表怪模怪样。

艺术家的情怀总是诗,但在记者对这些农民发明家的采访中,他们大多并不把自己的实践看作是艺术行为,而是实实在在的科学或产业探索。事实上,在专业知识方面,因了书本与网络的普及,他们尤其是年轻一代的农民发明家,并没有某些批评者想象的那样愚钝无知,甚至拥有很强的研发能力。

对农民发明家,向来有争论。有一种观点认为,在分工明确的今天,农民造飞机潜艇,即便获得了相关许可,也纯属劳心伤财,对技术发展没有任何促进作用。

想到这些年的不容易,老李有些心酸,但他仍将坚持自己的发明之路,“反正我过惯苦日子了,不求名不求利,就是一心想搞发明,造福人类。”

李玉明作品:潜艇“霞光5号”

记者手记

“做更聪明的机器人”

有空时,陆继民会把轨道和火车运到公园里去,给孩子们表演,跟他们讲蒸汽火车的原理。世博会前,他带着自己的火车参加了世博宣传周的活动。“火车曾经改变了城市,让生活变得更美好。”陆继民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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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相礼作品:航空母舰和潜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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